第 74 章

第74章

手机响了。

曲清澄擦干手接起,祝遥的声音传来:“在办公室批作业么?”

祝遥有她课表,知道她今晚没晚自习。

曲清澄说:“不在办公室。”

“嗯?那在哪儿?”

“陪我妈,参加她朋友儿子的婚宴。”

电话那端的祝遥静默几秒:“这样啊。”

曲清澄几乎可以听到祝遥心里没问出口的问题——“下一个结婚的,不会是你吧?”

可即便这样,祝遥还是什么都没说。

曲清澄忍不住问:“你那边怎么样了?”

祝遥无奈笑笑:“尴尬得一塌糊涂。”

“我妈先是灌自己酒,桌上大半瓶白酒都被她一个人喝了,根本拦不住,说我爸以前那些丑事说的特别大声……”

“后来我爸他们来敬酒,她又拉着我爸拼酒,我爸不喝,她又拉着我爸老婆拼酒……”

“她骂骂咧咧的那些话……算了我没法儿复述。”像是觉得跟曲清澄复述一遍那些话都是亵渎。

曲清澄轻声问:“你还陪她在那儿?”

“那怎么办?她不愿意走,我把她一个人扔这儿么?”祝遥苦笑:“以前我觉得我爸对我妈特别烂,今晚看起来,他居然没把我妈赶出去,也不是一点感情都没有吧……”

“他悄悄跟我说了句话,说我妈挺不容易的,就靠我了。”

曲清澄不说话。

祝遥轻声说:“曲清澄,我想你了。”

“待会儿晚一点,我能来找你么?”

曲清澄像刚刚吃花生时那样堵着气:“不能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我今天很累,不能就是不能。”

她把电话挂了。

******

祝遥听着电话被突然挂断,隐约觉得曲清澄有点生气,可她又不知道曲清澄为什么生气。

也许是她的错觉。

她想起曲清澄刚才告诉她的:“陪我妈,参加她朋友儿子的婚宴。”

曲家爸妈的社交圈应该就是那样吧,谈笑有鸿儒,往来无白丁,大家踏着规规矩矩的人生道路,上学,毕业,工作,结婚,平静而优渥。

下一个结婚的人……会是曲清澄么?

祝遥这会儿躲在洗手间里,盯着镜子映出自己素白的一张脸,想起今天下午演的那场戏。

小枝一个人站在顶楼狂风中,穿一条傻到可笑的蚊帐白裙,遥望着对面阳台绪老师的脸。

那时绪老师脸上的表情是怎样呢?按照剧本设定,小枝是看不清楚的。

祝遥有点难以想象绪老师那时的表情,她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走入婚姻?

祝遥从来搞不懂婚姻。婚姻带给祝映岚的表情,是尖酸或颓丧的,带给祁胜军的表情,是迷茫和无奈的,带给祁胜军新老婆的表情,是嘲讽和得过且过的。

今晚曲清澄参加的婚宴,新娘又是带着怎样的表情走入婚姻?

未来的曲清澄,又会带着怎样的表情走入婚姻?

祝遥想不下去了,有种窒息缺氧的感觉,她准备出去了,可一想到要出去面对骂骂咧咧的祝映岚,窒息的感觉就更强烈。

她鞠了一捧水拍在脸上,想醒醒神。

她今天一点妆都没化,素白的一张脸戴一副硕大的黑框平光镜,一是刻意低调不想被婚宴上的人认出来,二是她不知道应该以什么样的面貌面对祁胜军的结婚纪念宴。

明媚欢欣的?显然不是。那样的表情,属于今晚女主角身边的小男孩,她和祁胜军后来生的儿子——现在叫小男孩已经不合适了,那个小时候得到了所有西瓜尖尖那一块、也得到了祁胜军所有爱的小男孩已经长大了,变成了一个少年人。

祝遥自己赚的钱,已经可以几车几车的买西瓜了,可当她看到那男孩出现在宴会,心里还是忍不住涌起一阵嫉恨的情绪。

凭什么。

凭什么他可以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庭。

童年缺失的西瓜尖,是长大后无论吃几车西瓜,也补不回来的。

从这一点来说,祝遥又是理解祝映岚的,理解祝映岚为什么永远放不下。

她深吸一口气,给自己鼓鼓劲,准备出去面对祝映岚了。

这时一阵踢踢踏踏的高跟鞋声响起,那样焦灼的节奏,听得祝遥一颗心也跟着焦灼起来。

只听这样的节奏,她就知道来的人一定是祝映岚。

果然祝映岚一张嘲讽又颓丧的脸出现了:“你干什么呢?掉茅坑里被屎熏死了啊?”

祝遥也不知道祝映岚为什么要这样,心里越难过说话就越粗俗,跟这样她能得到什么好处似的。

祝遥觉得自己的笨拙,也许就是遗传祝映岚。

她告诉祝映岚:“我正准备出去的。”

祝映岚说:“出什么出,你看我这裙子,刚掉了块熏鱼在上面,沾了油tmd丑死了!祁胜军这狗东西,害我什么都不顺……”

祝映岚酒量挺好,也不知是天生还是以前陪客户喝酒练的,但今晚却喝得双颊通红,连眼睛都红了,祝遥一点不奇怪她为什么手抖到掉块熏鱼在裙子上。

她总觉得祝映岚通红的眼眶里,夹着一点眼泪。

配着通红的眼眶,像在泣血,祝遥不忍心再看下去。

她匆匆扯了张擦手纸,沾湿了低头,去帮祝映岚擦被油染脏的裙角。

祝映岚像是没想到祝遥会帮她做这些,愣愣的反而退了一步。

她穿着高跟鞋喝多了站不稳,祝遥伸手扶了她一把:“小心。”一个如普通母女般亲近的姿势,却让两人都尴尬起来。

祝遥赶紧放手,祝映岚赶紧站开,两人隔着一段距离,祝遥沉默的帮祝映岚擦裙子。

祝映岚盯着祝遥的动作看了一会儿:“我以前婚纱的领口设计,就有点像这条蓝裙子,祁胜军也说过我脖子好看……”

她说不下去了。

祝遥低头擦了一会儿,说:“妈,没事,你今天弄脏裙子的这一块,能擦干净。”

祝映岚忽然放声大哭。

那呜咽的哭声,裹挟着心里巨大的惶恐与哀伤,像汹涌的潮水,席卷着酒店空旷的盥洗室久久不退。

******

曲清澄参加完婚宴,送曲妈妈回家后又开车回自己家。

洗了头洗了澡,坐在台灯下备课。

晚上请假耽误的工作,要及时补回来。

祝遥很听她的话,没有来找她。

曲清澄也说不上是轻松还是失落,又想着祝遥今天在顶楼拍戏有没有受凉,摸了几次手机,一个电话还是没有打出去。

晚上辗转了很久才睡着,好像做了梦,梦见绪老师一身白纱站在阳台,望着对面小枝默默流泪的脸。

一会儿又变成小枝视角,穿白纱的人变成曲清澄自己。

曲清澄觉得心痛,闷闷挣扎又醒不过来。记得以前学教育心理学,弗洛伊德认为,梦表达了白天被压抑的一切,看来也不是没有道理。

夜里睡不好,到了第二天早上曲清澄反而沉沉睡了过去,手机响起的时候醒得很难,摸过来一看,发现离她订的闹钟时间还有二十分钟。

不是手机,是电话。

曲清澄接起来:“喂,现在才几点啊……”

电话那端的祝遥一愣,大概很少听曲清澄这种带点哑带点起床气的幼稚声音,然后才笑道:“几点了还睡?不是你自己说一日之计在于晨么?”

曲清澄想起自己昨天说这话的情境,是和祝遥第一次以后,被毛姐逮了个正着,尴尬到瞬间清醒了几分:“别说这个……”

“总之曲老师可以起床了,下来开门,我在你家门口。”

“嗯?那你等会儿。”

曲清澄趿着拖鞋匆匆去开门,祝遥看到她愣了一下。

“怎么?”

“头发好乱。”

“还没洗漱。”曲清澄不好意思起来:“我去洗漱梳头。”

祝遥拉了一下曲清澄的手:“别梳头……我喜欢看你头发乱的样子。”

“只有我一个人能看到的。”

曲清澄脸一红,反握住祝遥的手:“手怎么那么凉……在门口站多久了?”

“没站多久啊……”祝遥笑:“你看我是不是很听你话?昨晚没来打扰你,今早才来……你不生气了吧?”

曲清澄不知祝遥是不是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,才酝酿出给她打电话的勇气,低头咕哝一句:“我生什么气。”

祝遥笑问:“对呀,你生什么气?”

“我真没生气。”

曲清澄不知该怎么说,生气你和你妈妈太亲密这种话,说出来实在太容易引起误解。

这不是那种“我和你妈同时掉水里你先救谁”式的生气,而是祝遥和祝映岚表面疏远,实际心甘情愿把自己困在祝映岚的情绪牢笼里。

这样下去,祝遥永远都没有建立亲密关系的勇气。

曲清澄昨晚赌的气带入了梦里,这会儿对着祝遥的一张脸,却又觉得气不起来,语气不由自主的温柔起来:“昨天拍戏到底受凉没有?还有刚才在门口等那会儿,冷吗?”

祝遥笑着回应:“不冷,但还是想来找曲老师讨包药吃,行不行?”

曲清澈看着祝遥的笑脸。

小鹿一样的眼睛弯起来,野生的眉毛弯起来,略清冷的长相就变得柔和起来,变成了在曲清澄面前撒娇的小狗,带着乖傻的奶气。

曲清澄就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,也变得笑眼弯弯:“行的呀。”

“我先去洗漱和烧水,你等我会儿。”

祝遥一直藏在背后的手拿出来:“我给你带了早饭,一会儿你吃早饭,我吃药。”

“煎饼果子?”

“嗯,我以前上高中时经常吃的,记得吗?”

曲清澄笑:“怎么不记得呢?”

她先去烧了一壶水,又上楼去洗漱,祝遥去厨房找了个盘子,把煎饼果子从袋子里倒出来。

曲清澄很快下来了,穿着她最常穿的白色高领毛衣配卡其裤,带着金丝边眼镜。

祝遥撇撇嘴:“怎么这么快就换衣服了呢?我喜欢看你不穿衣服的样子……”

曲清澄瞥她一眼。

祝遥脸一红才意识到自己刚说了什么:“不是那个意思!我是说喜欢看你不穿正装的样子……”

曲清澄穿上高领毛衣和卡其裤就很A也很御,是人人都向往的典型老师模样。

可那是所有人都能看到的曲清澄。

祝遥更喜欢看曲清澄乱蓬蓬的头发,不戴眼镜,穿着睡衣带点起床气在她面前晃。

不必精致不必优美,也不必从宽大睡衣里窥得什么春光,只要那是属于祝遥一个人的曲清澄,就好。

面对祝遥的辩解曲清澄笑出了声,祝遥红着脸瞪她一眼:“yin者见yin。”

曲清澄笑死了:“哟,还会用成语,不错呀。”

“你以前语文老师是谁呀?看起来很优秀嘛。”

“我以前的语文老师……”祝遥站起来走到曲清澄身边:“不就是曲老师你吗?”

“曲老师,你不要这样笑了。”

曲清澄一张柔和的笑脸,在窗口照进的清晨阳光里闪闪发亮,通透得近乎透明。

“你这样笑得……我想亲你。”

作者有话说:

手动感谢请我huo奶茶的小天使【照海】,和每天奶我的大家,今天连天都晴了呢!!

感谢在2021-10-28 16:54:34~2021-10-29 16:41: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~

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小天使:照海 1个;

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:阿伽啊、南极五月、活森 1个;

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:西瓜中间那块给你吃、没人要的小孩、沐晨言、照海 1个;

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:昧俗或理想、廤茶 20瓶;南极五月、照海、潼 10瓶;23604107 8瓶;阿娜 2瓶;

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,我会继续努力的!

第61章

◎晨愉◎

祝遥对天发誓, 她今天来找曲清澄之前,真的只是想来喝包祛寒冲剂、然后跟曲清澄一起吃顿早饭的。

她还在最早出摊的大爷那儿买了个煎饼果子来。

要不是今早的阳光正好。

要不是曲清澄的笑脸太通透温柔。

要不是祝遥闻到了曲清澄嘴里清新的牙膏味道。

那么事情大概也不会变成这样。

曲清澄换衣服,的确是换的太早了。

这房子很大, 又只留一间卧室, 阔绰空间足以容纳中式西式两个厨房。西厨开放式,有个可以围坐的岛台。

曲清澄这会儿就坐在岛台上——不是坐在岛台边, 而是坐在岛台上。

“硬不硬?会不会硌到?”

“还好……”

“喂, 窗帘没拉……”

祝遥站在岛台前,揽着曲清澄的细腰吻着:“没人会看到。”

“一会儿你们剧组的人来了……”

“曲清澄。”祝遥有点无奈的停下:“你自己看这窗户的角度, 怎么可能看得进来?”

曲清澄红着脸,平时成熟优雅的一个人, 因害羞和紧张变得娇软可爱。

她把脸埋在祝遥肩头:“反正看不到我。”

祝遥咬她耳朵:“你是鸵鸟吗?”

“都让你先别换衣服了……”

后来,窗外的阳光逐渐炽烈起来,祝遥在窗口透进的阳光中变得头晕目眩。

只记得曲清澄的拖鞋掉在地板上。

曲清澄的脚尖勾着她的脚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