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7 章

第7章

商晓冉纠正:“是不可以收花钱的礼物。”

“芍药是我妈妈花园里的,英文报纸是王诺可的,我们自己动手包的!”

曲清澄“哦”一声:“难怪有点丑。”

易思远带头拍桌大笑起来。

曲清澄问:“王诺可,你贡献的英文报纸,别是上面题目没做完的吧?”

“哎呀曲老师,怎么可能!你自己看都是做完的。”

曲清澄终于笑了:“谢谢你们呀。”

“这是我人生中第一份教师节礼物。”语气变得郑重。

“不客气!”商晓冉得意起来,像是很满意这样的效果。

祝遥总觉得商晓冉有意无意瞟了她一眼。

******

第四节 课下了没几分钟,去食堂吃午饭的人还没来得及走出教室,易思远风风火火冲了进来:“商晓冉!”

商晓冉拍拍胸口:“这么大声吓死我了,你叫魂啊!”

“三班不是第四节 语文课么,我去打听了一下,她们没人给曲老师送礼物哎。”

高二三班也是曲清澄带语文课。

商晓冉笑:“那怎么了?”

“那你们这礼物一送,还是给我们二班长脸了呀。”易思远拍了一下商晓冉肩膀:“干得漂亮!”

商晓冉把他的手打开:“那当然,让你送你又不送。”

“我不是想着送花钱的礼物不好嘛,曲老师肯定不收。”

“所以送不花钱的不就好了?”

“我哪有你们女生的这些心思……哎今天中午吃什么?食堂菜不好的话一起点麻辣烫吧。”

“谁要跟你一起点了。”

“一起点省钱嘛……”

说着话走远了。

渐渐的,随着同学都往食堂方向涌,教室渐渐走空了。

只剩祝遥一个人,变成拼图上凸起的一点,空荡荡教室里突兀的存在。

从来没人约祝遥一起吃饭,今天看来,这倒是件好事。

祝遥一个人坐在座位上,把抽屉深处薄薄的那东西拿出来。

一个信封,已经封好口的。

又被祝遥拆了。

拿出来,是一张教师节贺卡,立体的向日葵和瓢虫还算好看,昨天去文具店买它的时候,像做贼。

蹑手蹑脚的手心出汗,生怕碰到同班同学。

还好没有。

“多少钱?”

“十块。”

付了钱就走,一路把山地车蹬得飞快。

一路骑回黑漆漆空荡荡的家,进了书房,才把贺卡拿出来仔细看。

祝遥选这张贺卡的原因很简单——如果是商晓冉,应该就会选这张吧,很可爱也很甜。

祝遥觉得曲清澄应该很喜欢商晓冉,每次下课了商晓冉去问她问题,她唇角温和的笑意,都会变得更深一些。

也是,又好看又开朗的女生,谁不喜欢呢?女生们喜欢,易思远带头的很多男生喜欢,曲清澄当然也喜欢。

不喜欢商晓冉,难道喜欢阴沉沉、不合群的自己么?

“也许哦。”

这三个字在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,祝遥被自己吓了一大跳。

那一刻她想起的是曲清澄问她:“你今天交数学作业的本子,封面不是蓝色的么?”

那些掩埋在琐碎日常里、无人察觉的细节。

那些祝遥脱口而出、然后自己都忘记的话。

曲清澄居然都记得。

那天跟曲清澄说完话回教室,商晓冉问她:“祝遥,教师节你送什么礼物啊?”

祝遥盯着商晓冉俏丽又开朗的脸,想:曲清澄就不知商晓冉的作业本是什么颜色。

那一瞬间,心里有很多的小气泡,咕嘟咕嘟的冒了出来。

像再前一天曲清澄递给她的那瓶可乐,每个气泡都在欢乐的叫嚣。

冲淡祝映岚总是皱着眉的脸,冲淡每月一次一起吃饭时祁胜军对小儿子的关切眼神,冲淡每天一个人回家的黑漆漆空荡荡。

化为“重视”二字,踏踏实实落在祝遥心上。

如果。

如果大家都喜欢的曲老师,莫名重视她,那一切会不会都不一样。

当时祝遥回答商晓冉:“我不搞这一套,麻烦。”却在教师节前一下晚自习后,偷偷去买了张贺卡。

她知道曲清澄肯定不收花钱的礼物,但十块钱应该不算吧。

重点是里面那句话。

想来想去也不知道写什么。

“谢谢你对我的关照”?好像太客气。

“祝你前途似锦”?到底谁是谁长辈啊喂。

想到最后,变成平平淡淡一句“教师节快乐”,落在贺卡上。

如果是商晓冉,一定可以写出更多俏皮的话吧。

可这句话,是祝遥大概在本子上练习了五十次,才写上去的。

还是一样丑。

但也不能写得更好看了。

******

要送。

不要送。

要不要送。

9月10日,这三个短句从一早盘旋在祝遥脑子里,沾染了煎饼果子又香又腻的味道,变得沉甸甸的。

她一早听说商晓冉她们要在第三节 语文课前送花。

那么,只要她更早一点送出,对师范研究生刚毕业的曲清澄来说,就变成了她的第一份教师节礼物。

“第一”这个词,总是带着特别的魅力。

早自习下课以后可以去办公室送的。

课间可以去办公室送的。

明明机会有很多,那个薄薄的信封,却在祝遥的课桌抽屉里越塞越往里。

直到中午。

祝遥想了想,拿了一罐固体胶,重新把装贺卡的信封封好。

夹在一本书里,往教师办公室的方向走去。

失去了“第一”的特别感,让祝遥失落的同时,也让祝遥松了一口气。

反正又不是曲清澄人生第一份教师节礼物了。

随便送送也没关系的吧。

就算她不喜欢也没关系。

祝遥一边这样给自己打气,一边走到教师办公室门口。

按理老师应该都去吃饭了,学校治安很好,老师们去吃饭没有特意锁门的习惯,祝遥本来想把信封放在曲清澄桌上就走。

没想到办公室里有人。

是曲清澄。

祝遥躲到窗边。

曲清澄今天拖慢了去食堂,是因为她找了一个纯净水瓶,剪了一半做花瓶,把之前商晓冉她们送的芍药,一枝一枝插起来。

阳光透过走廊晒进来,香樟散发出特别的气息,蝉鸣化作稳定心弦的规律背景音。

一丝风都没有。

曲清澄穿着白衬衫的背影,是唯一一抹清凉,她慢悠悠插着芍药,嘴里轻哼着一首老歌:“云想衣裳花想容,春风拂槛露华浓……(备注1)”

祝遥在窗后躲得更深了些,手指把藏着贺卡的书,掐出一个嘲讽的皱。

不送了。她决定不送了。

原来曲清澄这么喜欢商晓冉她们送的芍药的。原来只有那么美好的芍药,才衬得起那么美好的曲清澄的。

而她写在贺卡上丑丑的“教师节快乐”。什么鬼,好幼稚。

在她正准备转身悄悄离开的时候,突然身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:“祝遥?”

祝遥心里一抖。

视线暂时离开办公室里的曲清澄,向后看去。

作者有话说:

备注1:出自邓丽君演绎李白《清平调》。

感谢在2021-09-12 10:15:02~2021-09-13 16:14: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~

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:活森 1个;

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:沐晨言 3个;歡囍、无数次忘记密码 1个;

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:南极五月 6瓶;

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,我会继续努力的!

第9章

◎大事◎

祝映岚穿一身孔雀蓝的职业套装,拎着铂金包站在那里。

祝遥一瞬间窘红了脸。

说实话,祝遥很讨厌在除家以外的地方看到祝映岚。

不过,也许是在家就没有看习惯的缘故。

过去十年,祝映岚忙着跟前夫较劲,忙着跟这个那个开发商吃饭,所谓“母亲”的形象,在祝遥的脑海里化成一片虚无的想象。

温柔的。亲切的。带着暖调子笑意的。

无论如何,跟很偶尔出现在家里的祝映岚,根本对应不起来。

在除家以外的地方看到祝映岚,就更透出一股格外陌生的诡谲感。

尤其是在刚刚看惯了曲清澄的白衬衫和浅豆绿棉布裤之后。

总觉得祝映岚的孔雀岚套装太刺眼,手里的鳄鱼皮铂金包太浮夸,就连烫成一扭一扭小卷的头发,也透出中年妇女的庸俗味道。

和清爽的、清新的、清淡的曲清澄,那么不一样。

直到很久以后,祝遥也长成了一个大人,她才意识到自己那时的心态,是一个象牙塔里的青少年,对所谓世俗和金钱的本能排斥。

世故的。粗鄙的。一切向钱看的。

祝遥窘红着脸问祝映岚:“你来干嘛?”

“我来找老师啊。”祝映岚问:“你又在这里干嘛?不去食堂吃饭吗?”

祝遥抿着嘴不说话。

说什么?总不能说,我也来找老师。

祝映岚看着祝遥:“你怎么没告诉我,你们新换了一个语文老师?”

祝遥警惕起来:“你不会又要……”

两人正在说话,“吱呀”一声,办公室虚掩的门开了。

穿着白衬衫和浅豆绿棉布裤的曲清澄走出来,一双无跟乐福鞋,小小巧巧、清清淡淡,在踩着一双九厘米高跟鞋的祝映岚面前,像个小姑娘。

祝映岚刚才面对祝遥拧着的眉,一瞬舒展,换成一副职业化的笑容:“曲老师?”

曲清澄看看祝映岚,又看看窘红着脸站在一旁的祝遥。

“祝遥妈妈?”

“对对对。”递上一张名片。

写着董事长、首席执行官之类庸俗字眼。

“祝遥真是的,换了这么年轻漂亮又优秀的老师,也没告诉我一声。不过也好,我知道的也不晚,刚好趁教师节来看看您。”

“妈……”

祝映岚瞪祝遥一眼:“你闭嘴。”

她向着曲清澄走近两步,从铂金包里掏出一个厚厚信封,以从摄像头里也看不到的隐蔽动作,对曲清澄塞过去:“小小心意,不成敬意……”

曲清澄完全愣了。

“祝遥妈妈,我是肯定不可能收的……”

祝映岚的动作直接而粗鲁,是她最习惯的生意场上那一套,刚刚毕业的曲清澄,显然被这样的架势弄得有点懵,伸手就要推已经塞到她怀里的信封。

“啪”的一声。

突然之间,信封被一个狠狠闯入的力道打飞,在空中划过一段短促的弧线后,在地板上嗖嗖滑出老远。

尴尬又可笑。

祝映岚和曲清澄都愣了一会儿,才反应过来是一边的祝遥,突然出手。

刚刚窘红的脸,此时已经红到了脖子根。

眼睛里一点潋滟的水光,自己都不知道是急的还是气的。

祝映岚的眉毛再次拧起来:“你真是……疯了吗?!”

祝遥微微喘着粗气。

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。

沉默的。老气横秋的。逆来顺受的。这才是平日在祝映岚面前的她。

可是。

可是她刚刚看到曲清澄那白皙的手指,那刚刚碰过美好芍药花的白皙手指,就要被祝映岚的红包污染时。

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。

嘴里已经厌恶的脱口而出:“你怎么又来搞这一套?!”

祝映岚:“你懂个屁!你到底明不明白这社会……”

“祝遥妈妈。”

一个温温软软的声音,很轻,带着柔软的南方口音。

“不管祝遥明不明白,我明白您在担心什么。”

曲清澄走过去,把地上那一个厚到可笑的信封捡起来,拍拍灰,捏着走到祝映岚身边,塞回她的铂金包里。

“我会好好关照祝遥的,就像我会好好关照班上的每个学生一样。”

“不是,曲老师,祝遥她需要……”

曲清澄温和笑劝道:“我们当老师的,对每个学生都是一视同仁的,您不用这样。”

祝映岚凑近曲清澄:“您放心,我这都是现金,您要是还不放心,怕监控,那……”

“啊!”

祝映岚话没说完,忽然短促的惊叫一声,向后一个趔趄,曲清澄伸手来扶她都没来得及。

是祝遥猛拉了她一把。

还是祝映岚自己扶住了走廊的围栏,回头气冲冲瞪着祝遥:“你要死啊?!你是不是真的疯了?!我这都是为了你好!”

“为我好?”祝遥压低声音:“你明明就是来给我丢脸的!”

眼里不知道因为气还是急冒出的水光,快要包不住了。

祝遥用力掐着指甲逼回去,要是哭了,就更丢脸了。

“你到底明不明白,要不是我……老师怎么会特意关照你?!啊?!”

掐着指甲的手气得发抖,祝遥也不知怎么说出一句:“你去死啊!”

祝映岚愣了,曲清澄也愣了:“祝遥……”

“你去死啊!谁要你来搞这套了!我不需要!你出门被车撞死好了!”

转身就跑。

剩下一脸铁青的祝映岚,和一脸错愕的曲清澄。

祝映岚在她身后骂骂咧咧:“没良心的,我天天累死累活为了她……”